到底谁才是花鼓戏之乡？

今天我们叫它荆州花鼓戏，但这个名字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。早先民间随口唤作“花鼓子”；因为扎根沔阳、天门这片水乡，老一辈习惯叫“沔阳花鼓”。1954年，湖北省戏曲改进委员会正式定名“天沔花鼓戏”，把“天”与“沔”一并写进剧种名称。到1981年，又改称荆州花鼓戏。

这里需要先分清一件事：名称史不等于身份史。花鼓子、沔阳花鼓、天沔花鼓戏、荆州花鼓戏，是四个先后出现的名字；而沔阳（今仙桃）、天门、潜江、荆州，对应的是四重并不互相排斥的身份——源流根脉、传承热土、非遗申报主体、流布版图。潜江的特殊之处在于，握着一份申报主体资格。争论经年不休，往往是因为把“名字”当成了“产权证”，又把不同层面的身份塞进了同一个赛道里比输赢。

仙桃手里是源流。 现有研究一般认为，这一剧种发端于清代沔阳州，形成于嘉庆年间，演出活动最早见于文献记载是道光年间的沔阳一带。沔阳州这个古地名早已随区划调整消失，但“沔阳花鼓”的叫法留在了口头记忆里。仙桃市沔阳花鼓剧团是国家级非遗荆州花鼓戏的扩展项目保护单位，2011年作为第三批扩展项目纳入保护体系。

天门手里是传承与人物。 1954年定名“天沔花鼓戏”，本身就已经把天门写进了剧种的发展脉络。更让人难忘的是人。近代花鼓戏艺人沈山是天门卢市人，1912年生，1994年去世，1953年带着《打莲湘》《绣荷包》进京参加全国民间艺术会演，后来曾任天沔花鼓剧团第一任团长、荆州花鼓戏学会会长。江汉平原老话讲“看了沈山的戏，犹如做皇帝”“听了沈山的哟哎哟，害病不吃药”，说得虽夸张，却可见当年乡间对他痴迷之深。民间甚至还流传过“请沈山唱一台戏给病儿听”的说法，把一个艺人的嗓子当成了药引子。天门的旧文献里，也有乾隆年间文人记述乡间灯会“花鼓歌舞”的文字；沔阳保存下来的艺人师承谱，则记下了早期推车花鼓、采莲船、小曲演唱的原始样貌。一处存文献，一处出名角，拼在一起才是一幅完整的早期图景。

潜江手里是行政认定，但认定背后也有它的底子。 2006年，荆州花鼓戏经潜江申报，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申报主体登记为湖北省潜江市，保护单位是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。为什么是潜江？并非凭空“认领”。潜江的花鼓剧团成立于1956年，1993年经省委省政府批准升格为湖北省实验花鼓剧院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这个剧种最有实力的专业院团之一。申报非遗时，需要一个有建制、有传承队伍、有保护能力的实体来承接，潜江的院团基础是绕不开的现实条件。仙桃则是在2011年作为扩展项目纳入保护体系。这份首批“国字号”认定，是潜江手里一张硬牌，但它对应的是“谁来保护”的制度安排，而不是“剧种从哪来”的历史结论。

荆州对应的是流布版图。 1981年更名荆州花鼓戏，依托的是当年荆州地区这个更大的行政框架，来容纳一个早已跨县域传播的乡土剧种。它的传唱范围覆盖原沔阳、天门、潜江、监利、汉川、京山，歌声还传到湘北、鄂南。“荆州”这个名字，是用一个更大的容器把分散在各县的乡土戏曲收拢到一处。

如果把这几条线并排放，会发现它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：仙桃在讲源流，天门在讲传承与人物，潜江在讲保护主体，荆州在讲传播范围。这几件事完全可以同时成立。可放到网络讨论里，常常就变成非此即彼的拉扯。更深一层的问题是：花鼓戏生根发芽的年代，今天仙桃、天门、潜江这些现代行政区划根本还不存在。它在古沔阳州的水乡里、在“沙湖沔阳州，十年九不收”的逃荒路上慢慢长成，拿今天的边界去反向切割一门在流动中生长的民间艺术，标尺本身就用错了。

不过，围绕归属的敏感也并非全是“争虚名”。很多本地人心里有一种相似的失落：花鼓、皮影、蒸菜，一个个熟悉的本土符号，标签慢慢安到了别处。这份情绪不必被放大成对立，但它真实存在，也值得被看见——它说明乡土文化在普通人心里从来不是抽象概念，而是“我的地方还剩下什么可以认领”的具体感受。

有意思的是，在夜市街巷里，这些争论自动失效。监利的老街改造没有大拆大建，花鼓表演被请回菜市场旁边的旧街巷，和早酒、啰啰咚放在一起。驻足听戏的人多半不会上网争辩花鼓归谁，他们只是听见从小耳熟的调子，心里多几分踏实。还有一个故事：1984年，潜江花鼓剧团进京演《家庭公案》，曹禺看完戏走上台，说“老乡见老乡，两眼泪汪汪……你们知不知道我也是潜江人”。一个剧种能把一位大戏剧家喊回家乡，靠的不是文件上的“归属地”，是腔调里那点让人认出来的东西。

红头文件上，剧种名称是行政认定问题；论坛评论区里，归属是情绪之争；夜市戏台下，它不需要任何籍贯。花鼓戏不属于单独哪一座城。它萌芽于古沔阳的水乡，在天沔的草台乡场上一代代唱出来，依托大荆州的框架整合传播，又借着潜江的院团基础拿到首批非遗认定。几地一脉同源，各有各的碎片，合起来才是全貌。

区划能够拆分，名称能够调整，荣誉名头也可以流转。但唱腔不会因为改名就变味。花鼓戏走过两百多年，承载的从来不是某一座城市的产权，而是江汉平原人临水而居、苦中作乐的那一口声气。戏还在唱，根就不散。

附记：几则旧事

沈山的“药”。“害病不吃药”不全是修辞。民间流传过这样的说法：有孩子病急，家里人说“请沈山来唱一台吧”，死马当活马医，戏唱完了，孩子竟也好了。这当然不能当医案看，但它比任何宣传都更直白地说明，花鼓戏在旧时江汉平原是嵌进日常救急、祈愿、消灾里的东西，不只是一门“艺术”。

曹禺“认亲”。1984年1月，潜江花鼓剧团进京演《家庭公案》，曹禺偕夫人去看戏，谢幕后走上台，高声说“老乡见老乡，两眼泪汪汪”，又说“你们知不知道我也是潜江人”。后来潜江把《原野》改编成花鼓戏《原野情仇》，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剧种和一个剧作家互相认了老乡。

秀才借戏骂州官。据湖北地方戏曲文献记载，同治十年（1872）间，沔阳“史家门头”名师史旺出身秀才，率戏班在沔城南门演出。时逢何知州到场看戏，史旺借演《常相公卖妻》之机临场加词：“天旱三载不下雨，州官还把钱粮逼，活人要把活人吃。”知州扬言治罪，史旺据理申辩，围观绅民又都替他说话，知州只好借梯下楼，罚戏一出了事。史旺随即加唱《张先生讨学钱》，亲自扮演张先生，把“何知州”三个字嵌进念白里戏弄了一番，满场喝彩，知州灰溜溜离场。这段“史秀才戏斥州官”后来在沔阳一带流传甚广，也让人看到花鼓戏草台时期那股不肯驯服的民间锋芒。

《洪湖赤卫队》的腔调老家。很多人不知道，歌剧《洪湖赤卫队》的音乐素材中，有不少取自荆州天沔花鼓和江汉平原民间小调。“洪湖水，浪打浪”的底色里，藏着这个乡土剧种的血脉——它没有困在“谁的老家”里，而是换了一身衣服，唱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说明

本文谈荆州花鼓戏的名称变迁与多重身份，核心是：名称史不等于身份史，源流、传承、非遗申报主体、流布版图可以并存，不站队争归属。名称沿革、非遗登记、院团沿革等主要依据公开文献与官方信息；沈山、曹禺、史旺等轶事，系据馆藏资料、地方文史及民间传说整理转述，有压缩和文学化处理，非一手原创，不作学术引证。《洪湖赤卫队》音乐素材取自天沔花鼓及江汉民间小调，属学界定论。文中观点仅代表个人理解，欢迎补充指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