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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汉油田的岁月(1)

2026-10-28 20:36:34 评论:0

初入单位

1982年8月,热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整个江汉平原都被罩在其中。江汉测井研究所成了我人生新的坐标原点。田科长,一位面容和善、身着洗得发白蓝色工装的中年女子,从研究院接了我。她没多言语,我和她钻进一辆老旧的吉普,车轮卷起尘土,一路颠簸。车子飞过五七大道,拐进了一处被水杉林环抱的院落。停在几间低矮的平房,便是电测站招待所。


水杉树高入云,枝叶在头顶交错,把毒辣的太阳筛成斑驳的光影。房间里更像是个巨大的蒸笼,墙壁沁着湿冷的汗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,那是全屋唯一的光源。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“呼呼”转动,扇叶在光影里极速旋转,竟像是在切割着这沉闷的夏日。


刚进门,靠窗的竹椅上已经坐着一位大哥。他皮肤黝黑,眉眼开阔,一身土布淡黄衬衫,看着就像刚从田埂上走来的农民。他递烟寒暄,我挡了烟,才知他也是刚分配来的,毕业于武汉名校,家就在油田周边,属于那代特殊的“老三届”。他性子豪爽,几句话便让生分烟消云散。聊得兴起,他话锋一转,开始眉飞色舞地吹嘘起自己的老婆,言语间尽是“楚楚动人”“貌美如花”的词汇,描绘得天花乱坠,听得我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驰神往,满是期待,不久可能真要见仙女了。


后来有一天,我终于得见仙女“真容”。大嫂站在一间平房的灶台前,嘴唇厚实得像莫桑比克女人,典型的湖北农妇模样,淳朴且结实。那一刻我才恍然,原来“楚楚动人”这般雅致的词,用在这般勤劳坚韧的女性身上,竟也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赞美,可又觉得楚楚动人用得少许可惜。他继续大谈特谈女人,言语里的饥渴与欲望,直白得不加掩饰。我虽年轻,却也从那目光中读懂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躁动,只觉人间烟火,竟也这般复杂而真实。武汉名校出身,上头聪明,下头也生得健壮,这大概就是他自信的来源。可我对有些东西还是似懂非懂,也不知道女人哪个部位才可以用楚楚动人词语来形容。


正聊得投机,门外又进来一位更显沧桑的大叔。他面色黝黑,手掌粗糙,也是一身朴素打扮,一问之下,竟是江汉石油学院测78分配来的老三届,分配在了电测站,家里孩子多,负担重。他满口湖南话,那声调抑扬顿挫,像山路般蜿蜒曲折。我努力去听,却如听天书,只得聚精会神地在脑海里拼凑。这让我也体会到了别人听我宁波口音时的困惑与窘迫。我们俩手舞足蹈,比划着肢体语言,场面滑稽得像两个“哑巴”在与“傻瓜”对话,最后,都因这无法顺畅交流的窘境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。后来,他去了江汉电测站在中原油田的测井分站,再也没见过他。


报到次日,田科长带我搬进了测井研究所单身宿舍楼的四楼。新的住处,是一个崭新的开始。研究所藏在电测站院落的深处,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。听人说,这里原本是电测站的攻关队,如今院里还驻扎着电测站的一个班。他们自称是“尖刀班”,职责便是监视与汇报研究所情报。所谓的“尖刀”,无非是向电测站通风报信,研究所分了什么物资,谁又有什么异动,添油加醋,也能得到电测站分发东西的理由和互动,家族们都相互看着呢,还有就是传送些家长里短、鸡鸣狗盗的琐事。


初来乍到,不久,我便成了这场“情报战”的受害者。不知从哪传出了谣言,说我是个82年二月分配来的大专生,在食堂打饭时因琐事,给了一位服务的寡妇大妈一耳光。更倒霉的是,那造谣者描述的形象与我极为相似:矮个子,戴眼镜。于是,这口黑锅便莫名其妙地扣到了我头上,让我这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满心委屈却又百口莫辩。这消息经由电测储蓄所那位快嘴大嫂的快速传播,不出半日,整个院子便都知道了有个新来的“打大妈”的“坏小子”。后来,才知道是沙市专科82年初毕业的大专生王治云所为,矮矮个子,戴个眼镜,妈妈的,完全是我的翻版。


为了避嫌,我后来在电测站买饭票、澡票时,需要签名登记,便随手划了个假名:“道尔”(感应几何因子理论创建人)。本是随意之举,没成想又生事端。不知是谁又传,说“他竟敢叫道尔!”。巧的是,那位卖票大嫂的丈夫,正是搞感应测井的技术骨干,他知道道尔是什么人,这下可好,又撞上了“尖刀”的枪口。


一切安顿好后,田科长随后带我进了所长办公室。那位所长挺着蛮大的啤酒肚,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,几句寒暄,尽是职场礼节,嘻嘻哈哈笑声朗朗,初来乍到,不知所长内心是否也是那样爽朗。


接着,田科长又带我走进了总工程师的办公室。一进门,一股浓郁的烟草味便扑面而来,呛得我微微皱眉。办公室里,一位挺直腰板的学者坐在老旧的木椅上,手中正捧着一本泛黄卷边的旧俄文专业书,目光专注。那张古旧硕大的办公桌,被书籍、图纸和笔记本堆得满满当当,桌边一个黑乎乎的烟灰缸里,烟蒂堆积,正袅袅地升腾着余烟。


见我到来,他抬眼,嘴角先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随即又恢复了东北人特有的严肃与冷峻。那张长长的脸,配上利落的平头,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从那本旧俄文书和满桌的专业典籍来看,他是位学识渊博的专家。对于我这个刚走出校门的毛头小子而言,这样的人物自带高山仰止的压力,心中顿时没了底气,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,恭敬地听着他的教导,胡乱点头应承。他安排我先去测井队野外实习,这便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课。


谁能想到,在后来的十几年里,我竟在他的悉心培养下逐渐成长,最终成了他最信任的搭档与挚友。他擅长构建抽象的理论模型,而我,则负责将这些理论落地,建立实际模型,并快速求解优化。工作之外,他还有个特别的爱好——练功。据说是一种躺着就能练的功夫,他聊起此事时,总是津津乐道,眼神里透着几分自豪。我却总在心里犯嘀咕,怀疑这是否只是他的一种精神寄托。受他影响,我也曾心血来潮,学着他的样子躺着“练功”,试图将意念集中于指尖,想象着那是蕴含了无穷力量的源泉。可练来练去,指尖毫无感觉,反倒是腹部或其它什么地方传来一阵阵膨胀,最后总是在不知不觉中,把自己练进了梦乡。


两天后,我被正式分到测井队实习。队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面色黝黑,嗓门洪亮。他整天绷着严肃的脸,说话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。与他搭档的副队长,也是一口北京话,两人常在会议上毫无顾忌地与室主任争论着工作,声音大得充满整个楼道。那种声音粗粝而直接,却也透着一种江湖式的坦荡。从他们身上,我领教了另一种威严,于是在他们面前,我总是表现得小心翼翼,礼数周全。后来才慢慢发现,这些外表粗犷的师傅们,对我们这些新来的学生,其实是善意的,甚至是带着几分关照的。


我们四位新来的大学生,被安排在一楼一间潮湿昏暗的办公室里办公。隔壁,就是整个测井队的师傅们。他们每天最大的乐趣,就是围坐在一起谈女人。每次从他们传来的爽朗笑声中,就能知道他们又在乐道哪位新来的女同事,或是路上偶遇的哪位女性。但只要我们一进门,他们会立刻戛然而止,表情瞬间变得严肃,那整齐划一的动作,简直像训练有素的军人。后来才知道,他们中不少人真的是行伍出身。有的师傅老婆不在身边,常年驻守野外,便也练就了一些排解寂寞的办法。一旦看到路上走过的漂亮女人,他们的目光便会齐刷刷地聚焦,然后心照不宣地议论着她的身材某个部位,乐此不疲。据说,现场测井时,正碰井场周边有办红白喜事时,队里有人会大胆冒人顶吃,村民竟然毫无察觉。回来时还随手带来包烟,大家称他游击队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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