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江汉油田的岁月(2）

宿友趣事

一起分配到测井研究所的还有赵江青同学，我和他被安排住进了一栋职工新家属楼的四楼，两室一厅的新房子，还有个厨房和卫生间，美极了。巧的是，那位武汉名校老三届大哥，竟然就住在我们对门。他成了我们在江汉最初的朋友，也成了我们夜晚的“故事大王”。他时常来串门，用他那带着湖北口音的普通话，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年轻时如何魅力无边，如何轻易俘获女性芳心。在他的世界里，仿佛所有女人都为他而生，只要他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，就能让她们倾心。晚上没有电视，日子单调，听他讲讲吹吹这些，倒也成了一种消遣，能让紧绷的神经透一口气，反正不花钱。据说，他大学前是高中语文老师，写得一手好字，看过他写的字，确也是有点吹的底气。

后来，宿舍搬进来了一位老高。他是研究所车间车工，人很热情，脸上的胡子总是刮得不干净，透着一股随性。聊天时，他告诉我，他正在写一部小说，题材是关于自己和一位车间女友的爱情故事。我一听，顿时对他肃然起敬。能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小说，这可比对门那位光靠嘴吹牛皮高级多了。对门老三届三句不离女人，那些故事听多了，总觉得重复且虚假，甚至前后矛盾，漏洞百出。一次他说没结婚就和老婆在一起了，另一次又说是结了婚才有的，自己都记混了。相比之下，老高写小说虽然也谈男女之事，但到了关键情节，他总会神秘地止住，眼睛向上一翻白眼说：“都在小说里呢。”，他那种提前为小说做的广告行为，这让我对他的小说充满了无限期待。我常问他：“写完了吗？”他总是哈哈一笑：“快了，快了！”可自始至终，我也没见过他在夜里动笔写过一个字。

终于有一次，在我的再三追问下，他郑重其事地从床底翻出一卷手稿，递给我。那手稿看起来就像一本年代久远的手抄本，纸张泛黄，字迹潦草。我怀着看神秘之书那种既好奇又紧张的心情，翻了几页，便默默还给他了。他接过手稿时，眼神明显变得不悦，再一次翻起白眼，带着一丝嫌弃，仿佛他像一个厨师精心炒了一盘好菜，我却用筷子随便拨了一下没吃。我心里苦笑：不是我不吃，实在是这菜的口味太素，太“革命”了点。那潦草字迹写出来的，竟是一沓流水账，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心动魄。从那以后，我便再没过问他那本“遥遥无期”的小说了。心想，与其看这样的小说，还不如听对门老三届大哥胡吹呢，至少后者还带点挑逗性，多少有些烟火气。写小说？哪有那么容易？写出来的东西，跟他那没刮干净的胡子一样，乱糟糟的。

后来，老高竟真把他小说里写得活色生香的女友领回了宿舍。那间挤挤巴巴的二室一厅，本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天下，这下凭空多了位娇俏姑娘，瞬间就显得局促又别扭起来。最要命的是晚上起夜，黑灯瞎火的，得先贴着卫生间的门板轻轻敲上半晌，耳朵竖得像雷达，生怕撞见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场面，惹来一身尴尬。心里头的别扭劲儿攒了一堆，可嘴上谁也不敢吱声，毕竟是人家的自由，相互又不是很熟悉，只能暗戳戳地盼着：这总不至于长住吧？

好在那姑娘看着文静，老高也还算有分寸。夜里的宿舍倒也安生，没闹出什么风风雨雨的动静。顶多是偶尔从老高那间小屋飘出几句压低了的笑谈，或是窸窸窣窣翻书的声响，混着窗外的蝉鸣，反倒给这单调的集体生活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。我们私下里还偷偷嘀咕，说老高这小子藏得够深，小说里的情节居然照进了现实来演出了，也不知道这姑娘知不知道，自己在老高的笔下，曾是怎样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。有时候起夜路过他们门口，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的，一点戏码都没有，觉得老高真有定力和能耐。

江汉那肆无忌惮的炎热，在秋天来临之际，终于褪去了几分嚣张。电测站厕所边的小菜场，在周日里也热闹了起来。不过，摊位上大都是电测站和研究所家属自己种的萝卜白菜，新鲜倒是新鲜，却也寻常。若像那几位上海籍职工，想买上一捆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河蟹，那还得去向阳村里的闹市区。经常能看到他们拎着几只螃蟹，在路上跟同事高谈阔论：“嘎多的大石蟹，三角洋钱一斤，实惠得很！”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。上海人嗜蟹是出了名的，金秋时节，一碟香醋，几瓣姜，一只大闸蟹能慢条斯理地啃上半宵，边剥边咂摸，嘴里还念叨着“这个辰光的蟹最实惠，膏肥黄满”。可我听着这话，总忍不住笑，这“实惠”二字，在我这儿实在是见仁见智。比起这裹着细瓷碟上桌的河蟹，我心心念念的，始终是小时候在宁波大榭岛海边，亲手擒来的那些青背白肚的大青蟹，我对那种河螃蟹还没有产生什么兴趣。

电测站的灯光球场，是夜晚唯一能称得上热闹的地方。时常有球队比赛，场边围坐满了男女老少的拉拉队，他们搬了自家凳子，啃着瓜子，呐喊声、欢呼声此起彼伏，充满了生活气息。因无事可做，我也常蹲在场边，一边看球赛，一边顺便看看周围的人，看看这江汉平原的夜生活。

工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开始了，江汉的生活，就像这片广袤平坦的平原一样，平平淡淡，波澜不惊。我曾不止一次地想，自己是不是就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，结婚、生子，度过平凡而漫长的一生，夜晚或空闲时间，有时还会习惯性看看数学和英语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心里有所安定，其实没有什么用处，也没怎么看进去。那时的我，还不知道，这片水杉环绕的土地，将会承载我多少青春的记忆与成长的足迹，而我，也将在这里，用自己的专业和汗水，想努力去书写出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。